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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Johnathan先生的大作,我以为可以看出他的读书方法有这么几个特点:
1) 为写而读 。读的目的和归宿是写出东西;对于他这次“叶隐计划”,大概就是为了写一个新出版译著的书评。
2) 成计划地读 。按照“写作计划”安排每年的阅读。就好比把每年要看的书组成了若干个纵队,具体的阅读中这些“纵队”肯定又可分可合——读书法如行军法,运用之妙自然是存乎一心的。
3) 合理规划专题书目 。对于每个“计划”,要规划出专题书目。这就要求所谓“计划”不能涉及太广,比如您今年的计划要是“世界文学”,那么八成还没到“葛藤”就已经“完败”了;也不能范围太小,因为毕竟不是研究所里的课题研究,如果您定下了“三岛由纪夫剖腹刀法研究”这么个题目,那么倒是切实可行了,但可参照的书太少,恐怕三两下子就看完了,打穿了,不能满足持续阅读的兴趣。在一组专题书目里,当然应有主有次,有泛读有精读,有原始文献,有研究者的介绍导读。这相当于打向计划目标的组合拳。
4) 建立图书获取渠道 。虽然规划出了书目,如果找不到书,那也是白搭和完败。所以要有固定、成熟的图书获取渠道。比如拥有说好的大学图书馆、地方图书馆,比方说经常能旅行,或者托朋友在目标国购书,比方说您自己就开一家外文书店,再比方说跟各地书商、网上书店都保持良好的购销关系。据我所知,Johnathan先生不看电子书,谈到的书基本上都是自己购置。做到这一点,恐怕对不少朋友来说有点儿困难了。所以说到阅读的水准,决心和投入也是关键。
5) 不畏烦难,直面原文 。前面说了这么多,可还都处于配菜阶段,虽然也算是挺麻烦的了,但更要紧的还是最后下锅翻炒的功夫。宋公明和戴宗、李逵在酒楼上吃醉了要喝鱼汤醒酒,店家端上汤来,宋头领一尝就知道是隔夜剩下的鱼,腌过后做的。那些只读二手资料或者蹩脚译文而讨论原书的人,写出的文章就像这隔夜的鱼汤,输入既然不好,产出就没法不露马脚。我们佩服的陆兴华先生也写过“阅读的政治经济学”之类的文章,强调原文阅读看似费时费力,在实际效果上可是划算得太多。据我不完备的统计,Johnathan先生至少研读过英、法、意、拉丁、日、德等语言的原文文献,他的写作成绩这么好,与阅读时培养的语言敏感性和解读能力肯定是分不开的。
6)最后,还有 善于藏拙 。Johnathan先生虽然读得多、想得深、写得精,但至今也没出过一本专著。他在历年的“写作计划”投入的功夫是不是就白费了呢?我看肯定不会的。就以这个《叶隐计划》为例,哪怕是最后一个字书评都没写出来,也给我们留下了这篇宝贵的《年度读书小结》,供大家揣摩取法。单是这个成绩,让我说的话,就远抵得上国内拉康研究的全部几千几万页废纸了。
指正绝不敢当,哲人王兄这个帖子我是前后学习过很多次的,每次都感到又有新的受益。
这次结合Johnathan兄的“读书小结”重读大作,我又有两个新的感想,还是趁吃晚饭前写下来,跟大家探讨吧:
1) " 读多少种书才算合适,才算把书读完"的问题,是一个有缺陷的问题。 缺的是两个字:“目的”,为了不同的目的,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回答。出版社的校对、印刷厂的质检员、新闻出版管理部门的审查官,每年读书的数目恐怕是我们没法梦到的——但我们不羡慕他的多,没别的原因,目的不同而已。
明乎此,咱们就得在“该读多少书“之前,加上“为某某目的”这个限定;如果根本没目的,只是为了阅读之乐而读呢?那当然也用不着计数儿,跟质检员相同,总之越多越好呗。
所以在"为读而读"之外,出于不同的目的,需要读书的数量是不一样的。哪怕同样是出于研究的目的,针对不同的学科,需要的阅读量也不一样。
如果有人问,做个“万事通”要读多少书才成?那我只好说,万事通的必需读书量还是跟质检员一样,是没限定的。所谓“一事不知,儒者之耻”,万事通这个标准的本意是“掌握了一切学科的一切知识”,当然对任何东西,都该不加歧视、泥沙俱下地读一遭儿。
在知识爆炸的年代,万事通这个岗位压力太大了,即使缩小点儿范围,做个“文史哲万事通”也很困难。硬是立志做“万事通”的人,往往就要花两个代价:第一个是肤浅,第二个是势利。"肤浅"很好理解,求广就很难求深。所谓“势利”,就是说现在的万事通,大多要大刀阔斧,芟夷掉很多自己能力之外的领域和方向;为了给自己的辣手删砍找个理由(justification),就不得不像暴发户对待穷亲戚一样,看人下菜碟儿,我看不懂的东西,就说它没有用、水平差、档次低好了。所以当今万事通的读书法,往往是皮鲁士式的胜利(a Pyrrhic victory)。
万事通对知识,本该有天下最积极、最热忱的态度,尤其新知识应该是来者不拒的。但是实际上我们遇到的这类人,却常常是读书人里最保守的一类,崇尚知识的几个基本源头,对全新的东西反而不屑一顾。原因无他——新东西会在刚刚平定下来的版图中引发叛乱,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下菜碟"价目表,因为新知识的加入又得重新调整了。
2) 在很多专门领域的阅读,难度首先来自书目规划。这是个著名的诠释学循环: 为了入门,先要规划阅读的书目;但若是你能选对书目,其实你就已经入门了。
听老人讲,从前柬共打江山的时候,抛头露面都是乔森潘,外界都以为他就是一把手了,等政权坐稳,大家才发现真正掌舵的是波尔布特。外行给自己开列书目的情形大体也是这样,抓住的大多是学科中的“乔森潘”,遗漏了、忽视了角落中的波尔布特。表面上这些都是小人物,是除不尽的小数点儿,其实呢——我们了解过任何学科实情的人都知道——很多表面不起眼的著作是绕不过去的,势利的万事通读法,恰恰是因为怠慢了这些显赫的穷亲戚,所以不得不付出肤浅皮相的代价。
所以规划书目最好的途径,大概不是借助读秀网站或者任何“名家推荐”,而是走到像样的图书馆或大书店里,实际闻闻书味、摸摸书皮、掂掂分量、翻翻页码(而不仅仅是目录),无论重要的不重要的著作都拿在手上摆弄一阵子。换言之,一本书的神秘核心是它的物质性因素,缺乏这种跟书本的最直接亲近,你就和相关的书本家族永远也混不熟,永远处在把二线傀儡当成波尔布特的窘境之中。
书目规划的诠释学特征还在于,你不可能一劳永逸地决定,哪些书该读,哪些书是不该读的。“从一开始就做好规划”尤其是个天真的想法。随着阅读进程得到更新的,是先前的个别判断,是整体的估价视野,甚至是阅读的目标本身。所谓“矛伤尚待矛来医”,只有通过读,才能知道读什么、怎样读。把先期的书目规划视为一个脱离其后实际阅读过程的超验原点,就肯定会错失了读书这件事的部分、乃至全部真理。
Johnathan先生的这次读书小结中,就体现出了他在这两个方向上的强调:第一,“写作计划”事实上是阅读计划,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和问题读书”。第二,通过大量接触相关图书,他自然地、迂回渐进地达到了跟主题的“亲熟”。他大作中的每个自然段,也就标明了航程的每个新阶段,那真是“每下愈况”,最终洞悉了对《叶隐》的"相当深入的探讨"。他的这次阅读规划、阅读进程,洋溢着对意想不到的新事物的热爱,以及对从异域中寻回自身的自信。
罗嗦了这一大篇,大都是人所共知的道理。好在晚饭又要开始了,废话再多也只能如此收场啦。
吃饭回来重读帖子,感到哲人王兄的“核心著作”一说确实是不刊之论。目前由于国内学科建制的不成熟,很多研究者只读了某领域最时新的几种作品,就敢于著书立说,作出推倒一世豪杰的宏论来。这是相当可悲的。因为这样的研究者,往往忽略了他见到的那些作品与本学科传统著作之间动态的对话关系,在最教条、最抽象的意义(无论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上理解传统。因此他的著作,大体恰恰是陈词滥调的借尸还魂,不仅未见新意,而且与他最想回避的旧学中的糟粕部分不幸地重合了。
另一方面,我以为“读核心著作”大概只能算是了解一个学科的必要而非充分条件。 读过这些基本著作,好像是对敌方的火力部署侦查得差不多了;但是要说战而胜之,那可还差得远。这时就认为自己已收全功,可以鸣金收兵了,相当于说“侦察连就是整支部队”、“望远镜是终极武器”。因为正如刚才所说,很多学科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跟本学科传统进行持续有效、不断更新着的对话,通过新视野来激活旧传统,又通过对传统的再阐释来重新理解当下的处境;换言之,在学科演进之中,“核心著作”本身就是在不断被重估、被赋值着的。只有加入到这个对话中的人,才能充分体认“核心著作”的意义。这就好比谢逊让张无忌从小就熟背了七伤拳谱,但是只有到张自己临阵演练,才能明白某招某式原来是这么用的。相信“核心著作"有着一劳永逸的现成价值,无异于指望拳谱背诵家成为武林盟主。而由核心著作衍生出来的很多研究专著,在这个意义上就特别可贵:通过它们,我们就更容易进入到在传统与当下之间富有成果的对话之中。
往往情况是这样的:比如说有按照年代先后排列的A、B、C...等著作,比如我们也计划依次读下来,但读过了C,我们才发现它赋予了A、B全新的理解语境,也就是说,后来的C反而成了A、B的理解前提。这就像马克思常说的“人体解剖是猴体解剖的入门钥匙“一样——A、B和C之间有了互为前提的关系,在不读A、B就读不懂C的同时,不读C也读不懂A或B。换句话说,无论我们先读了其中的哪一种,在读了另外一种之后,我们还要重新评估原先的读,甚至在A<->C这个回路中无止境地反复运行下去。一部作品越是"核心著作",以下命题就越是成立:对它来说,不存在读,而只存在重读。
"核心著作"之所以能推动学科的发展,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质疑、瓦解了人们既有的视野和评价体系,为本学科的学术版图重新绘制了一遍等高线。但这些著作也很容易被教条化,被后来的、后世的研究者出于教学传授目的,浓缩成干巴巴的两三下子,狠呆呆的几条公式。这就把原先动态、激进、鲜活的内容给圈养了、驯服了、试题化或教义问答化了。很多人看学科名著,哪怕是第一手地,直面原文地读,也脱不开这个套路。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早就受到了各种入门导读、门徒手册的影响,因此不能见证原作者带来的破晓,只看到了介绍者从前让他看过的东西。这就像对读惯了旅游指南的游客来说,到指南上有照片的那几个地方拍照就是旅行的全部意义。所以我常觉得,学科名著至少要读两次,而如果非要读“名著导读”一类的书的话,时间最好就安排在这两次阅读之间。记得Johnathan先生曾说,有些介绍性著作其实是“印证书",能够让读者确认自己的阅读是否到位,就好像我们在陌生的城市中游逛的时候查看地图。我以为这个道理,正如我从Johnathan先生那儿学到的大部分东西一样,是平实而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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